第十二章 不干预(第7页)
“这份报告历时三年,追踪了全国范围内数十例早期青少年植入者的神经发育数据。它的结论是——目前无法排除侵入式接口对青春期突触修剪过程的干扰效应。无法排除——不是‘没有影响’,是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数据才能下结论。而我们现在讨论的不干预策略,意味着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更多的孩子会在‘无法排除’的前提下接受植入。我理解全球竞争压力,理解技术追赶的紧迫性。但我们是科学家。科学家被科学研究与大学训练了几百年,就是为了在一切压力面前说——‘等一下,这个还不能确定’。
今天我就是来做这件事的。”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上眼睛。
“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来为大规模放宽监管提供安全背书。这是我的结论。不是反对技术进步。是对‘目前’这个词负责。”
秦铭在宋怀之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面前的法律评估文件反复翻了好几遍,最后停在某一页——那页上印着宪法修正案第二十七条,关于公民人身权利不可侵犯的条款。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下文件。
“我理解全球竞争的逻辑。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否认国家竞争力的重要性。但法律不是根据国际竞争压力来定义权利边界的。法律定义权利边界,然后再让竞争在边界内进行。如果反过来——让竞争压力来定义权利边界——那法律就不再是法律了。它会变成一份可以根据需要随时修改的免责声明。”
他折起的那一页宪法条款,在会议室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同意不干预策略在宏观竞争层面的必要性。但任何不干预策略的法律边界,都必须同时明确——哪些底线是不可逾越的。否则,法律保底的功能就是在不断被悬置,而我们悬置它们的时候,我们的孩子们还在手术台上。”
郭镇是倒数第二个发言的。他的风格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讲理论,不列数据,只讲故事。但他在中枢决议会上赢得的尊重,从来不少于那些满嘴术语的学者型官员。
“我在浙江见过一个孩子。”他说,“男孩,十七岁,做的是锐思版植入——不是竞字版,是另一家公司的产品,市场份额比竞字版小,但在长三角一带用的人不少。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花了将近九万块——正规渠道,二级以上医院,手术记录齐全,排异评估通过。一切都合规。”
他顿了顿。
“然后呢?”秦铭问。
“然后他今年春节前突发癫痫。送到医院,ct和脑电图都做了,最后确诊——芯片电极与神经组织的界面出现了微型钙化灶,引发了局部异常放电。不是芯片质量问题——那个芯片的出厂质检报告是合格的。也不是手术操作失误——医院的手术记录和术后影像存档都是完整的。是没有人知道长期植入后,青少年还在发育的神经组织会怎么响应电极表面的微电流刺激。厂家没有做过这个研究,医院没有这个条件,家长签字的知情同意书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会议室里的安静变得很沉。
“这个孩子现在还在吃药控制癫痫。他的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了几乎垫底。不是因为智力受损——他的认知功能评估还是正常的——是因为长期服用的抗癫痫药物有注意力抑制的副作用。他父母现在还在还那五万块的贷款。”
郭镇把手放在桌上。
“我讲这个案例不是为了反对不干预。我理解为什么需要保持竞争力。但我想问下在座诸位——在不干预的策略框架下,这个孩子算什么?他是技术进步的合理代价吗?他是市场筛选的正常损耗吗?他不是,也不该是!他只是在一个谁都没有错的系统里,独自承担了所有错误的后果。”
林知行总理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专注——不是不在听,是听得极其仔细,想的深刻。他面前那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有的画了圈,有的标了星号,有的被反复划掉又重写。他的习惯也是:在所有人的意见都被充分表达之前,不透露自己的倾向。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知道他会怎么投票。包括赵豫章。
周济桓转向他。
“林总理,您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知行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慢慢地擦了擦。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整理自己的措辞。
“今天讨论的这个问题,”他说,“已经超出了单纯教育政策的范畴,甚至超出了科技监管的范畴。它本质上是一个国家战略选择的阈值问题——在不牺牲下一代人长期健康的前提下,我国在全球认知增强类技术竞争中能保持多大的参与度与优先性?这个问题,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给出精确的答案。”
他翻开笔记本。
“从经济角度看,不干预策略在短期内确实能释放市场活力,降低企业合规成本,加快技术迭代速度。这些都是可量化的优势。从技术角度看,宋院长的担忧同样可量化——只是量化的时间尺度更长,可能是十几年。这两个时间尺度之间的矛盾,不是通过任何一次模型推演能化解的。”
他合上笔记本。
“我的立场是——不干预策略在方向上有其必要性。但任何不干预策略都需要同时满足两个前置条件。第一,必须建立全国统一的侵入式神经接口登记与术后随访制度——不管手术是在正规医院、私立机构还是灰色地带做的,数据必须统一采集。没有数据,我们几年后回过头来看,只会重蹈米国的覆辙——完整的统计数字不存在,因为没有人被要求去统计。第二,必须尽快启动青少年神经数据的专项立法调研。秦**的法务工作委员会在这一点上的判断,我认为是准确的——法律上的灰色地带在竞争压力下就是高速公路。我们现在不画线,以后想画的时候,路已经铺满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
”这个决策的正确性取决于它的配套措施是否同步落地。如果中枢决议会决定通过不干预策略,我建议同时责成法务工作委员会和国家卫健委,在限定时间内完成青少年神经数据的法律地位界定和全国登记随访制度的框架设计。否则,不干预就会变成不管。而不管和不干预——我说过——在公文里只差一个字,在现实里差的是人命。”
林知行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七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看文件,有人在笔记本上重新写下已经被划掉的字。然后赵豫章开口了。这是他在今晚整场会议上第一次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