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第3页)
他手里的哈密瓜盘子歪了一下,一块哈密瓜差点滑出去。
“哦操。”林知言把盘子端稳,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又忘了。你现在长这样。”
陈默没动,斜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无奈:“你一天能忘几次?”
“今天是第二次。”林知言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把哈密瓜放在餐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跟沙发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你叹什么气?我刚在楼道里就听见了,以为你家进猫了。”
“你家猫叹气是这样的?”
“我家又没猫。”林知言拿牙签扎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到底怎么了?汤也喝了,西瓜也吃了,雨也停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
陈默没回答。
他把挂在沙发扶手上的那条腿收回来,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圆圆的,白白的,跟他以前那个骨节突出的、膝盖上还有一道骑自行车摔出来的疤痕的膝盖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我在想工作的事。”他说。
林知言嚼哈密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存款十五万,够活一段时间。但我不能一直不工作。”陈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冷静的自我分析报告,“原来我找工作就够难的了,现在是难上加难。第一,我的身份证学历证书这些证件要改,少说三四个月才能办好。这段时间里我用不了身份证,正规的公司没法录用我。第二,就算证件办好了,我这张脸跟简历上的工作经历完全不匹配,hr看了只会觉得简历造假。第三——”
他抬起头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撒娇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非常纯粹的、属于中年人的疲倦和务实。
“第三,我现在是个女的。我是说,看起来是个女的。二十出头。hr看到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你猜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林知言把牙签放下,没有接话。
“他们会想,这个姑娘会不会一入职就谈恋爱,会不会干两年就结婚,会不会一结婚就生孩子,会不会一生孩子就请产假,请完产假会不会直接辞职回家带娃。”陈默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人力资源部的内部备忘录,“这不是我瞎猜的,我上过十几年班,我太清楚老板在想什么了。我以前自己也招过人,我承认我看到二十几岁的女应聘者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这些东西,虽然我当时觉得自己只是随便想想。”
他放下手,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重新进入他的视野。那条裂缝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
“所以我现在面临的情况是——证件没办好之前,我没法找工作。证件办好之后,我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面临的是比原来更严重的就业歧视。而我实际上今年三十五岁了,我攒了十五万块钱,守着一套老破小,连能不能用自己原来的银行卡取钱都还不知道。”
他把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知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他低头看着蜷在沙发上的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但那种目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外貌冲击到的愣神,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认识你十七年的人,在重新审视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的人。
“老陈,”林知言开口了,语气一反常态地正经,“你就是这样把自己逼成这样的。昨天公司倒闭,今天身体变性,你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你就不能先什么都不想,歇两天?”
“我没条件歇。”陈默说。
“你有。”林知言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离得不远不近,“十五万存款,不用付房租,吃饭可以在我这边蹭。你要歇多久都够。你他妈都变成女的了,你就不能当作是——我也不知道——老天爷给你放了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