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02(第2页)
大家一定明白我的心意,知道我的感情多么坚贞不渝、多么真挚,尤其是驱使我在这时候回到她身边的那股热情。眼前的景况对我的整个身心是多么突然、多么沉重的打击啊!请读者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我所设想的幸福未来在一刹那间全部烟消云散。我情致缠绵的动人理想完全化为泡影。我从少年时便将自己与她结合在一起,此时此刻,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孤身一人。这个时刻太悲惨了,往后的日子一下黯淡无光。我还年轻,但让我朝气蓬勃的那种充满快乐和希望的甜蜜永远离开了我。从这一时刻起,我这个多情的人已经死去了大半,摆在我面前的只剩下索然无味的残生。即便我的欲望中有时还会掠过一个幸福的倩影,那也不再是我所熟悉的幸福了。我觉得即使得到了它,我也不会真的幸福。
我太过愚蠢,又太过自信,竟然真以为这个新来的人和妈妈说话语气亲昵,只是因为妈妈性情随和,对任何人都这样亲切呢。若不是她亲自向我挑明,我一辈子都猜不出其中的真相。不过,她很快就开诚布公地向我说明了一切。倘若我有几分冲动易怒的心气的话,她那种直率的态度真的会让我火冒三丈。她认为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还责备我对家里的事漠不关心,埋怨我总是不在家,仿佛她真是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迫不及待要填补身畔的空虚似的。
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对她说道:“妈妈呀!您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对您的满腔热情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报酬吗?您曾经多次挽救我的生命,难道就是为了现在夺走一切让我感到生命之可贵的东西吗?我会因此而死,将来您想起我的时候会后悔的。”她的回答平静得让我发疯。她说,我还是个孩子,人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死的。她还说,我什么也不会失去,我们仍和以前一样是好朋友,在一切方面都还是同样的亲密;她对我的爱丝毫不会减少,只要她还在人世,这份爱就不会终止。总之,她的意思是让我明白,我的一切权利没有任何改变,我只是必须同另一个人分享,而不是失去这些权利。
我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那样深切地感觉到,我对她的感情是那么纯洁、真挚而坚定,我的心灵是那么诚恳和正直。我当即跪倒在她脚下,搂住她的双膝,泪如雨下。“不,妈妈,”我激动地说,“我太爱您了,决不能玷污您的品格。您对我来说太宝贵了,我不能同别人分享。从我占有您开始,懊悔之情一直伴随着对您的爱意与日俱增,不,我决不能再怀着同样的懊悔继续这种占有。我会永远崇拜您,但愿您也永远值得我崇拜。对我来说,崇敬您的品格比占有您的身体更加重要。妈妈啊!我让步了,您还是属于您自己。我愿为我们心灵的结合而牺牲一切声色之乐。我宁愿受千刀万剐,也不要享受玷污我所爱之人品格的快乐!”
我心意已决,容不得半分转圜。我敢说,我的坚定完全对得起促使我做出这一决定的深情。从那一刻起,我便真的只有儿子的眼光来看待我亲爱的妈妈了。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她内心深处并不赞同我的决定(我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这种不赞同),但她从来没有用任何手段促使我放弃自己的决定。曲意逢迎的话语,温存的爱抚,巧妙的挑逗,任何女人善用的那些既无损身份又能让她们最终如愿以偿的手段,她都没有使出来。情势所迫,我必须去寻找一条与她无关的道路,却又想象不出这条路该怎么走。一门心思都集中在她身上,几乎忘记了我自己。我热切地盼望她幸福,不在乎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个愿望消耗了我全部的感情。她想将她的幸福与我的幸福割裂开来,这样做纯属徒劳,不管她怎么想,我都把她的幸福看作我自己的幸福。
就这样,深埋在我灵魂中的美德的种子开始萌芽了,学习在我心中播撒了道德的种子,一旦我陷入逆境,便开枝散叶,开花结果。当时,在我完全事不关己的无私心境下结出的第一颗果实就是,对于夺走我位置的那个人,我从内心里放下了嫉妒和仇恨。不仅如此,我甚至愿意真心实意地和这个年轻人交朋友。我愿意栽培他,教育他,让他感受到自己多么幸福,尽可能让他不要辜负了这份幸福。简而言之,阿内过去在类似的情况下曾为我做过的一切,我都会为这位年轻人去做。
可是我比不上阿内。虽然我的性情比阿内温和,书读得也更多一些,但我没有阿内那样的冷静和耐心,也没有他那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度。要想成功,这种气度必不可少。与此同时,我觉得那位年轻人身上也并没有阿内在我身上发现的优点,例如温顺、忠诚、感恩等等,尤其重要的是自知之明,感觉自己的确需要别人的教导,以及学以致用的强烈愿望。这一切他都没有。在我打算培养的这位年轻人眼中,我只不过是一个讨人厌的学究,只会喋喋不休地说一些废话。至于他自己呢,他认为自己是这个家里的重要人物,总是用干活时的动静来衡量自己的工作量,觉得他的斧头和锄头比我那几本破书有用得多。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这种看法不无道理,但是他因此摆出的那副神气简直让人笑死。他对待农民的态度好像一位乡绅,不久也如此对待我,最后甚至对妈妈也是这种态度了。他认为温岑里德这个名字不够高贵,便弃之不用,转而自称德·库尔泰耶先生,后来也以这个名字在尚贝里和莫里昂讷(他结婚的地方)出了名。
最后,这位显赫的人物竟然成了一家之主,我的地位则一落千丈。倘若我不幸做了惹他不高兴的事,他也不责备我,反倒去责备妈妈。我唯恐他对妈妈粗暴无礼,只好对他唯命是从。每当他志得意满地劈柴时,我必须乖乖站在一旁,充当无所事事的观众,默默欣赏他的丰功伟绩。其实这个年轻人的本质并不坏。他爱妈妈——他不可能不爱她——对我也没有什么恶意。当他的暴脾气没有发作的时候,他也能平心静气地听我们说话,而且会直爽地承认自己是个蠢人,可是嘴上承认完了,蠢事还是没少干。除此之外,他的理解能力相当有限,趣味又太低级,很难跟他讲道理,和他友好相处更是几乎不可能。他已经占有了一位风情万种的女人,却还想找刺激,又和一个牙齿掉光的红发老女仆勾搭上了,妈妈看见她就觉得恶心,可是却不得不忍受她继续服侍左右。我发现这件丑事时简直要气疯了。然而我又觉察到另一件更让我伤心的事,比之前发生的一切更让我灰心丧气:妈妈对我冷淡了。
我强迫自己遵守、而她似乎也赞同的克制情欲,是女人绝对不肯饶恕的事情之一,不管表面如何,她们心里都不会原谅这种克制。这并不是因为她们自身的情欲无法得到满足,而是因为她们认为你对她们的激情无动于衷。就算是最通情达理、最心胸豁达、情欲最淡薄的女人,在她的眼中,一个男人(即使是她最不在乎的男人)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便是在能够占有她的时候偏偏放弃这样的机会。这条规律没有例外。我克制情欲纯粹是出于道德,出于对妈妈的爱恋和尊敬,可是妈妈对我的那种强烈而纯真的感情却因此起了变化。从那时起,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再也感觉不到过去那种让我觉得无比甜蜜幸福的心有灵犀了。她只有在对新来者心怀不满的时候才向我吐露心声;他们相得甚欢的时候,她就很少和我说知心话。最后,她的生活方式逐渐改变,没有了我的位置。我在她身边时她还是很高兴,但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倘若我整整好几天不去见她,她甚至都不会觉察。
从前,我是这个家的灵魂,甚至可以说是过着一种二人如一人的生活。现在,还是同样一个家,我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寂寥的局外人。我渐渐习惯了,不再过问这个家里发生的任何事情,甚至有意避开住在这个家里的人。为了排遣那令人心碎的痛苦,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和书本作伴,或者跑到树林深处放声大哭,喟然长叹。很快,我感到自己无法再忍受这种生活了。我深爱的女人就在眼前,但她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这只会徒然加剧我的痛苦。如果我不再见到她,我的孤独感或许反而不会那么强烈。于是我决定离开。我向她挑明了我的计划,她不但没有反对,反而热心支持。她在格勒诺布尔有一位女友,名叫代邦夫人,她的丈夫是里昂司法长官德·马布利先生的朋友。代邦先生介绍我到德·马布利先生家里担任家庭教师,我接受了,随即动身前往里昂。分别时,我没有任何懊悔的表示,也几乎没有依依惜别之情,要是在以前,哪怕只是想到要分开,我们就会感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时的我差不多已经具备了一名家庭教师应当具备的知识,我也认为自己有教书育人的才能。我在马布利先生家住了一年时间,有充裕的时间认识自己。我天性温和,假如不那么意气用事的话,其实我是很适合从事这一行的。只要一切进展顺利,只要我毫无保留付出的心血和劳动就能够看到成果,我就像个诲人不倦的天使。然而,一旦事情不如意,我就成了魔鬼。如果学生们听不懂我的讲解,我就变得阴阳怪气;如果他们捣乱不听话,我简直恨不得宰了他们。这当然不是培养德才兼备之人的正确方法。我有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学生。大的八九岁,名叫圣马利,相貌清秀,聪明活泼,但也浮躁贪玩,十分调皮,不过调皮起来也很有趣。小的叫孔狄亚克,看起来傻乎乎的,整日无所事事,固执得像头倔驴,什么都学不会。可想而知,和这二位打交道可不轻松。如果我能平心静气地耐心教导他们,也许可以成功。然而我既不冷静又没有耐心,不但教不出成绩,我的学生反而表现越来越差。我并不是懒,只是不够冷静,更重要的是不够谨慎。对待他们,我只会用三种对孩子永远没用而且往往有害的方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发雷霆。我苦口婆心地劝导圣马利,有时竟然讲得我自己热泪盈眶,我想感动他,仿佛孩子的心灵真的能受到感动似的。有时,我费尽心思和他讲道理,好像他真能听懂我那套大道理。他有时候也会对我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懂得推理,还能举一反三,我便真把他当作一个明事理的孩子。小孔狄亚克比他更让我为难。他什么也不懂,问他什么都不吭声,和他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永远顽固得让我气不打一处来。这样一来,他便成了老师,我反倒成了小孩子。我很清楚自己这些缺点,便去研究学生的思想,而且研究得非常透彻,自信一次也没有被他们的诡计糊弄过。可是,只知道缺点在哪里却不知道如何纠正,又有什么用呢?尽管我对这一切都看得很透彻,可是我却束手无策,所以还是一事无成,而且我所做的恰恰都是不该做的。
我在教学上没有取得什么成就,自己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进展。代邦夫人把我介绍给德·马布利夫人的时候,曾拜托她对我的言行举止多加指导,让我能够在上流社会中左右逢源。德·马布利夫人在这方面也确实颇费了一番心思,希望将我打造成一个风流才子,配得上她府上家庭教师的身份,为她增光添彩。然而我太笨拙,太腼腆,太愚蠢,终于让她彻底丧失信心,不愿再过问我的事情。但是这并未妨碍我旧病复发——我居然爱上了她。我的表现足以让她觉察到这一点,但我不敢向她表白,而她也不是那种主动出击的人。我只能偷看她,独自唉声叹气,后来我发现这样做不会有任何结果,没过多久也就厌倦了。
我在妈妈那里时已经彻底改掉了小偷小摸的毛病,因为那里的一切都由我支配,没有偷窃的必要。再说,我为自己订立的高尚道德原则也要求我今后不能再做这种下贱的事,从那时起,我确实一直没有再犯过。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面对诱惑能够管住自己,而是因为我从源头上杜绝了诱惑。我非常担心如果再次面临诱惑,恐怕又会像童年时代那样去偷窃了。这一点在德·马布利先生家里得到了证明。他家里到处都是可偷的小物件,但我连看都不看一眼,唯独看上了阿尔布瓦地方出产的一种名贵的白葡萄酒。我曾在用餐时偶尔喝过几杯,深感其醇香可口。这种酒略微有些浑浊,而我自认为是滤酒的能手,便以此自夸,主人就把滤酒的差事交给了我。我滤了几瓶,滤的不太好,不过只是颜色不好看,喝起来还是很可口的。于是乎,我利用这个机会,常常给自己偷偷留几瓶,私下里独自享用。美中不足的是,我不能光喝酒不吃东西。怎么才能弄到下酒的面包呢?我总不可能在用餐时留下一些面包;打发仆人去买,等于不打自招,而且可以说是对主人的侮辱;自己去买吧,我又没有这份勇气,腰挂佩剑的体面人物到面包房去买面包,这成何体统?最后,我想起了一位尊贵公主的蠢话。有人告诉她,农民没有面包吃了,她回答说:“那就让他们吃奶油蛋糕吧!”于是我决定去买奶油蛋糕。办这点事也不容易!为了买到奶油蛋糕,我必须独自一人出门,有时跑遍了全城的三十多家糕饼店,但是我不敢进任何一家。必须等到店里只有一个人,而且是看起来面相很和善的那种人时,我才敢迈进那家店铺的门槛。一买到可爱的奶油小蛋糕,我便把自己锁在屋里,从柜子里拿出私藏的好酒,一人独酌,读着小说,那是多么快乐呀!没有人和促膝我谈心,边吃边看书别有奇趣:没有伙伴,便以书代之。我看一页书,咬一口蛋糕,就好像书本和我共同进餐一样。
我从来不是只贪图享乐、其他不管不顾的寡廉鲜耻之人,我一辈子从未喝醉过。因此我的小偷小摸并不十分明显。可是最后还是东窗事发了:酒瓶出卖了我。大家谁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但是此后地窖里的酒就不再归我管了。对于这种事,德·马布利先生的态度非常审慎,事情做得也很漂亮。他是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和他的职务一样严厉冷峻,但他的性格其实很温厚,心地也是少见的善良。他为人明理而公正,作为一名司法管辖区的长官,他的宅心仁厚实在出人意料。我深感于他待我的宽厚,对他愈发敬重,因此我在他家里多待了一段日子,否则我原本不会待那么久。最后,我感觉自己不适合从事这一行当,在当时所处的情境下感觉十分尴尬,毫无乐趣可言,于是,我终于感到厌倦了。经过一年的尝试——虽然在这一年中我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我决定不再教这两个学生了,因为我确信无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把他们教好。对于这一点,德·马布利先生本人和我一样清楚。不过我相信,如果不是我自己请辞,他绝对不会主动辞退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当然不赞成他这样过于照顾我的情面。
使我愈发难以忍受的是,我不断将当前的境况同我已经告别的那种生活相比。我不断回忆起我心爱的沙尔麦特,怀念我的花园、树木、泉水和果园,特别是怀念我心之所系、赋予这一切以生命的那个女人。一想到她,想到我们过去的快乐和纯洁的生活,总是感到难以抑制的烦闷,痛苦让我对任何事情都没了心思。不知有多少次,我恨不得立即动身步行回到她身边,只要能和她再见一面,就算立刻死去也心甘情愿。最后,我再也无法抵抗甜蜜的回忆,那些动人的记忆召唤着我,让我不惜任何代价回到她的身边。我对自己说,从前我不够耐心,不够体贴,不够温存,假如我现在在这些方面做得比以前更好,我还是有可能得到一份甜蜜的友谊,过上幸福的生活。于是,我制定了世界上最美好的计划,而且迫不及待地付诸实施。我抛开一切,即刻动身出发,像年少时那样一路飞驰,怀着满腔激情又回到家里,又跪倒在她的身前。啊!如果我在她的接待中,从她的眼神里,在她的爱抚中,总之,在她的心里,能够发现我从前享受过、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那种情意的四分之一,我就会欣喜若狂了。
人生在世,真是一场可怕的幻梦啊!她用与生俱来的善心和热情迎接我——这份好心永远不会消失,除非她离开人世——然而我来追求的那种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我在她身边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感觉到我们以往的幸福已经永远逝去了。于是,我又陷入了上次迫使我出走的绝望境地,我不能归咎于任何人。说实在话,库尔泰耶并不坏,他看见我回来显得很高兴,并没有什么不痛快的表现。但我曾经是她的一切,她也不能不是我的一切,现在我在她的面前竟然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这让我如何承受?从前我是这个家里的孩子,现在我怎么能像外人一样生活下去呢?目睹见证我过往幸福的种种事物,更使我感到今非昔比的难堪与失落。如果住在别的地方,痛苦或许能有所缓解。不断地回忆甜蜜的往事只会刺激我,让我为失去的幸福伤感。空怀遗憾,满腹忧愁,我又恢复了旧日的生活方式,除了吃饭的时间之外总是一个人待着,闭门不出,以书为伴,在书中寻求有益的消遣。此外,我感觉到以前担心的灾难迫在眉睫,我便绞尽脑汁从自己身上想办法,以便在妈妈经济来源断绝的时候接济她。当初我在的时候,曾把她的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家业不致于每况愈下。可是自从我走后,一切都变了。她的管家是个挥金如土的家伙。他讲究排场,喜欢骏马和华丽的马车,爱在邻居眼前显摆自己是富贵人家,还非要经营自己一窍不通的事业。妈妈的年金已经挪用光了,一年四季的所有收益都做了抵押,房租拖欠了不少,债务眼看着越来越多。我猜测这份年金不久就会被债权人扣押,甚至可能被取消。总之,我看到前途只有破产和灾难,而且就在不远的将来,每当想到这里,我都不寒而栗。
我那可爱的小屋是唯一能让我消愁解闷的地方。由于我在那间小屋里寻求医治心灵创伤的方法,同时也在那里苦苦思索如何避免灾难发生。这样,就在我重新考虑以前那些想法的时候,我又给自己新建了许多空中楼阁,以便把我可怜的妈妈从她眼看就要陷入的绝境中挽救出来。我知道自己才疏学浅,不足以在文坛成名,所以不可能通过这条途径发财致富。平庸的才能无法给我信心,浮现在我脑际的一个新念头却使我产生了信心。
我虽然不教音乐了,但是我并没有放弃音乐。恰恰相反,我已经研究了不少音乐理论,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知识。当我想到自己在学习辨认音符尤其是在练习视唱时遇到的那些困难时,我觉得,这种困难可能源于音乐本身,也可能受到我本身主观条件的限制,但是学音乐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研究音符时,常常觉得这些音符的设计很不合理。我很早就有用数字来记谱的念头,免得记录哪怕一首小曲也必须画出五线谱和符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表示八度音的节拍和时值。现在,我又开始重新考虑这个想法,现在想来,竟然发现这些困难并不是无法克服的。我的苦思冥想终于成功了,不管什么乐曲,我都可以用我的数字极其准确,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记录下来。从这一刻起,我认为自己可以发一笔大财,于是,怀着和赐予我一切的她共享这笔大财的热望,我一心只想快些到巴黎去,我深信只要把乐谱稿本呈交给法兰西学院,就一定会掀起一场音乐革命。我曾从里昂带回一些钱,又卖掉了我的书,就这样,只用了十五天的工夫,我便拿定了主意并开始付诸实践。
最后,我心里满怀着促成这一计划的种种美好念头,也可以说是我在任何时候都怀有的那些美好念头,就像上次带着希罗喷水器离开都灵一样,我带着我的乐谱方案离开了萨瓦。
我青年时代所有的过错和缺点大致就是如此。我以自己颇为满意的忠实态度讲述了这些过错和缺点的来龙去脉。如果日后我写到自己的若干美德,为成年时代增添光彩的话,我的态度也会同样坦率。这原本是我的计划。不过,写到这里我必须停笔了。如果我的名字能够流传后世,人们也许有一天会知道我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没有说出口。那时侯,他们也会了解我保持缄默的理由。
[51]译注:出自贺拉斯《讽刺诗集》,原文为拉丁文。
[52]译注:华伦夫人全名弗朗索瓦丝·路易丝·德·华伦,中间名路易丝即根据圣路易节而来。
[53]译注:詹姆斯二世是英国最后一位天主教国王,在法国圣日耳曼昂莱去世后,他信奉新教的女儿玛丽二世和女婿威廉三世继承了王位。这里觊觎王位的人是指他信奉天主的儿子威尔士亲王詹姆斯·弗朗西斯·爱德华·斯图亚特。威尔士亲王被流放后前往罗马,许多詹姆斯国王的支持者也随之前往,因此在前往蒙佩利埃的途中见到英国人合情合理。
[54]译注:莱昂德尔是一位经常遭到戏弄的年轻情人,是即兴喜剧中的经典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