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福州来信(第3页)
“学生省得。”她本分地垂眸应下。
原本这句寒暄后,她就该退后,让其他人继续上前。
可林照娘没动。
林贞娘挽住她的手没拉动她,正觉得奇怪呢,却见林照娘忽然欠身一福,态度端正地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您当年经由各地辗转回屏清,外头的天地可与屏清不同?”
荀娘子脸上温煦的笑意暂歇,盯着她看了几息,旋即叹息一声,温声为她解惑,“何谓不同?从洛阳乘马车到屏清要行八十三天,天下如此大,四季时移不同,风俗地貌自然也不同,但要紧的不是何处不同,不是哪里热闹、哪里民风开放,而是自己的脚踩在哪里,又能在何处立足。”
荀娘子的回答与林照娘所问看似有出入,林照娘却心知肚明,先生是看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
她端正站直,双手慢慢抬起、交叠,垂首向荀娘子拱手作揖。
林照娘行的是揖礼,而非万福礼。
待行完礼后,林照娘才从旁边退开,好让后面的人上来。
林照娘和林贞娘二人行至门前,不约而同戴上帷帽,林贞娘耐不住好奇心,“你方才与先生打什么哑谜?”
林照娘笑了笑,“什么哑谜,只是好奇外头是什么样的罢了。你说,我们将来能离开屏清县,去瞧瞧外头的光景吗?”
林贞娘被她问住了,还真思考了一番,“能啊,若是七伯父高中,必定要外放做官嘛,那时你们一家都可以跟着赴任。”
“那也太远了。”林照娘被逗笑。
她爹考了多少年也没个动静,就过了一回发解试,将来想混老榜官都难。
她那位在州府读书的兄长倒是有点希望,如今二十有六,考了几回,好歹发解试也考过了两回,去了一回扬州,一回临安。想想她爹当年省试去的还是汴京呢。
也正因为兄长过了两回发解试,长辈们都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说不准哪日就考中进士,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拖着没动静,想来是准备效仿二堂伯父,高中后娶一位岳家有力的妻子。
林照娘想想倒是生出了点羡慕。
今日这些来祝贺先生生辰礼的小娘子,又有多少一生里能有一次机会踏出屏清县?
极少。
在院内的荀娘子心中浮起的同样是这两个字。
*
送走了学生们的荀娘子望着满院子的篮子、木提盒,稍微收拾了一下,没急着去观赏自己的生辰礼,而是进了灶房,准备填饱肚子。
她打开柜子,里头放了一竹篮的鸡蛋,是学生抵的束脩。
想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她除了取一颗鸡蛋,又弯腰从地下盖着布的框里拿了一綹面,这也是学生家里送的,为了感谢她。
她熟练地将面先过水捞一遍,再把鸡蛋打进洗干净的铁锅里煎,待煎成型了添一瓢水,水开加葱蒜,熬好汤后倒进面里,加了点酱油和茶油。
那罐茶油也是学生抵的束脩。
在这边多年,一开始她还沉浸在夫婿、爹娘亲人都没了的悲伤里,后来,学生们就成了她的指望。
是她寂寥人生中仅存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