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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唐山 ──引言(第1页)

  无疑,唐山是属于我的。

  如果说,十年前那个脚蹬翻毛皮鞋、肩背手压式喷雾器、身穿防疫队的白色大褂,整日奔波在那片震惊世界的废墟上的二十三岁年轻人还没有意识到,生活已经把一片可歌可泣的土地交给了他,那么,今天当我再次奔赴唐山,并又一次挥别它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和我的唐山已经无法分开了。

  不久前,我和朋友们在新华书店看见了一本《世界历史上的今天》。出于什么呢?我立刻把它取下书架,几乎是下意识地,随手翻到了那一页。

  是的,那是一个注定要用黑色笔填写的日子──

  7月28日

  ……

  1794年法国革命家罗伯斯庇尔和圣□朱斯特被处死

  1914年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此开始

  1937年日本占领中国北平

  1973年法国在穆鲁罗瓦珊瑚礁进行第二次原子弹爆炸

  1976年中国唐山市发生大地震

  我又看到了我的唐山。我的灾难深重的唐山。我的伤痕累累的唐山。我的在大毁灭中九死一生的唐山。唐山大地震,它理所当然地要和世界历史、人类发展史上一切重大事件一同被人类所铭记。

  唐山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忌日。这些年,每当7月28日凌晨到来的时候,唐山街头就有一些人影在晃动着。悄寂无声中,亮起的是一小簇一小簇暗红的火苗。火光里映出的是一双双怆然的眼睛──老年人的,中年人的;也映出了他们手中一张张点燃着的纸钱:

  我儿×××收

  爱女×××收

  父母大人收

  ……

  晨曦中,淡黄色的纸钱化作的烟,由絮絮缕缕渐渐融合成一片,如白色的雾,浮动在新建的高层建筑之间。纸灰在雾中飘浮着,它们是孩子眼中一只只神奇的黑色蝴蝶,飞得很高,又缓缓飘落,落在路旁草丛中,落在伫立街头的老太太的银色鬓角上。她们没有拍去它,她们的眼睛在痴痴地望着大地,不,是在望着地底下的那个世界;老人的嘴唇颤动着,在喃喃地诉说什么。

  我曾不止一次走过那些飘飞过纸灰的街心。我理解,在唐山,“7□28”地震的死难者们是没有坟场的;那些高楼下的十字路口,那些窄小的老巷,那些在地震后重新堆起的小山,甚至刚刚圈定的厂房新址,都是他们无碑的墓地。十年前,他们就是在这些地方,被房梁砸倒、被楼板压碎、被瓦砾和落土活活窒息的。十年后,废墟已不复存在,然而我认得出一切。我走着,从路边栽着拳头粗的小树的新修的干道,走向老树夹径的狭窄的老街。是一个无月的夜晚,我独自漫步在一条十年前曾去过的小路上,忽然发现,路灯下那一棵棵高大的老白杨,通体银白,闪着奇异的光。这些在大地震中,曾像浪中船桅一样剧烈摇荡过的老树,这些曾目睹过当年一幕幕惨状的老树,它们至今还在默默地、忠实地守护着什么呢?那一根根形状弯曲的枝条,使人想到它细密的根须。十年来,老树的根须一点一点地伸向死难者长眠着的大地深处,是在为地上和地下、生者与死者传递着什么音讯吗?

  唐山大地震,是迄今为止四百多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中国地震出版社出版的《地球的震撼》一书,向全人类公布了这一惨绝人寰的事实:

  死亡:242769人

  重伤:164851人

  每当我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我的心便会一阵阵发紧。

  1923年9月1日日本东京8.2级大地震的情景是极为可怖的,强震引起的次生灾害──大火几乎焚毁了半个东京,死亡计十万人。

  1960年5月22日智利8.5级大地震,引起了横扫太平洋的海啸,巨浪直驱日本,将大渔船掀上陆地的房顶;这次地震的死亡者,总数近七千人。

  还有美国1964年3月28日阿拉斯加8.4级大地震,冰崩、山崩、海啸、泥喷,总共使178人丧生。

  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它们意味着:唐山大地震的死亡人数,是举世震惊的东京大地震的2.4倍,智利大地震的35倍,阿拉斯加大地震的1300多倍!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数字背后人的悲惨命运。人们尽可以用数十亿美元、数百亿美元来计算物质财产损失,可是又能用什么来计算人的损失呢?活生生的人是无价的。

  太难了,要想忘掉那一切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