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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饿死他们!疼死他们!枪毙他们!(第1页)

  在那些炎热、压抑、动荡不宁的日子里,唐山废墟上常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些人:他们负罪似地低着头,疲惫、憔悴、痛苦;脚上的翻毛皮鞋灌了铅一般,滞重地、缓慢地、机械地踩在残砖碎瓦之上;缄默无语的脸孔上积满灰土,颜色沉重。他们很少与人交谈,即使开口,声调也是低低的,对于毁灭和死亡的理性反应,似乎正被一股更有力的情绪有意识地压抑着。此刻,只有极熟悉他们并理解他们的人,才能从他们充血的眼睛里知道,创伤和震动犹如另一座废墟,正死死压在他们心上。

  他们没日没夜走着,看着,工作着。

  图纸、卷尺、标杆。

  工作服上的标记:“地球物理所”、“地质所”……

  再看去,人们从仪器上发现了刺眼的字样:

  国家地震局

  是他们!

  此刻,在这块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再没有一个专有名词,会像“地震局”般在这里遭到如此的诅咒和痛骂。唐山人的满腔怨愤,犹如一座火山爆发,沸腾着的岩浆,从这一个宣泄口中不可遏制地喷射出来。

  失职。渎职。

  二十四万冤死的生灵。

  成千上万的伤残者和孤儿。

  仇恨与愤怒一起,死命地挤向那一个小小的宣泄口。唐山人围住了那些“地球物理”工作者、“地质”工作者,他们要向这些“吃地震饭的人”讨还失去的一切。

  地震工作者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一双双逼视着的灼人的眼睛;一具具表情各异的死难者的尸体;那些孩子……都在他们心头留下了抹不去的烙痕。

  然而,还有着的,便是那强咽下去的深深的委屈。

  雨点般飞来的石块。举着扁担追来的大汉。脏话。唾沫。……他们的汽车被砸了。他们的仪器被扔了。人们拒绝回答他们的调查,反而要他们回答自己的质问。就连为地震工作者开车的司机,也会受到愤怒的质问。

  饿极了的地震工作者,站在领救济粮的长长的队伍里。

  “哪个单位的?”

  “……地震局的……”

  “请走吧,没你们的粮食。”

  “为什么?”

  “啊!你们还要吃饭吶?没你们的!”

  ……

  累极了的一位女地震工作者,野外考察归来路上,拦住了一辆军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兵,他起初和气地请她上车,一路还说着话,可是当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时,卡车突然剎住了。

  “你下去!……下去!!”

  重重的关门声。足以把女人的心震碎的关门声。汽车愤怒地吼叫着。这是一辆洒过伤者鲜血的车么?这是一辆躺过遇难者遗体的车么?车吼叫着远去,甩下一个在荒野里啜泣的女人。

  苦涩的泪水。多少地震工作者,在唐山废墟上流过这种委屈无告的泪水。他们能说什么?他们也是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羞辱,知道什么叫做饥渴;他们甚至同样地体验过,什么叫做被房梁砸断筋骨、被碎瓦割开肌肤的滋味儿。

  唐山市地震台的分析预报组组长刘占武,地震时肱骨骨折。他在机场的死尸堆中整整躺了三天,裹着一条被雨水淋透的被子,疼得说不出一句话。第三天,他挣扎着起来,让人架着来到一个军队医疗队,排在长长的伤员队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