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记着他们(第1页)
唐山地震九年之后,当我在采访本上记下那一页页极为重要的史料的同时,无意识之下,在我的笔记本中也出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形象。在国家地震局采访期间,我常常忘记了采访本身,而深深地陷入了对那些饮恨唐山的地震工作者的苦苦理解之中。吸引我的,是他们的兴奋、愤怒、茫然……那些复杂的心理与感情。
那个每天夜里要服三片“安定”才能成眠的老人刘英勇,如今已经快要被人遗忘了。
刘英勇是位老红军,刘志丹手下的陕西省委少先队总队长。一个老资格的共产党人。1936年就是地委书记。解放后的地质部矿产司司长。他那时说什么也不愿意呵。“地质?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懂。我光认得一个碳、一个铁。我是小学生……”可是中国革命需要这样一批小学生逼上梁山,不管他们要完成的那个人生的转折是多么艰难。他的本钱只是他的忠诚。他几乎走遍了全中国的大山,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度他都去过……他曾经生机勃勃地工作过,甚至还取得过令人炫目的成就。
可那毕竟是寻找宝藏的事业。找到矿,立刻会得到荣誉,找不到,谁也不会拿着手铐来找他。他后悔1969年秋天答应老部长李四光的要求,出任中央地震工作小组办公室领导成员,以至后来出任国家地震局局长。起初他对这个职务还有几分珍视,一上任第一件大事是为地震局争得了一块国家部级单位的大牌子,和一个部一级才能有的大铜印。至于具体工作,他也想由外行变内行,可是这个“变”却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的确没有想到,当意想不到的灾难降临的时候,坐了轿车到国家领导人那儿去负荆请罪的,注定是他而不是别人。
地震灾害迫在眉睫的那些日子,也是刘英勇在政治灾难的漩涡中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在国家地震局的上级单位中国科学院,复出工作才一年的领导人胡耀邦、李昌已被打倒。在地震局,领导小组组长胡克实也被斗靠边。那是一段恶梦般的日子。他事后不止一次向人们说起:地震前,他的主要精力在于应付政治活动,“我天天权衡: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哪个文件非我传达不可,哪个文件我可以推给别人……”
回首往事,刘英勇认为他这一生中“吃了两个大亏”:第一是读书太少,弄到后来成了一个不懂业务却又不能不管业务的尴尬角色。第二是从小近视。这双眼睛,使他1936年失去了一次到军队当领导干部的机会。如果日后当个将军,哪还会遇上唐山这样一个人生路上的万丈深渊呢?他时常叹息。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胡克实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文革”前,他和胡耀邦、胡启立并称团中央“三胡”,“文革”一开始,就成为被打倒的重点人物。直到1974年,他才复出,担任国家地震局党的领导小组组长。唐山大地震前后,他受到的冲击是双重的。
“七二八”大震发生两小时后,胡克实就从北京东城赶到了一片混乱的地震局。他是地震局的负责人之一,可是,他此时只能坐在墙角,没有一个人向他请示汇报。这并非疏忽和遗忘。
1976年1月,在中国科学院批判所谓“右倾翻案风”的大会上,一个造反派点名批判了胡耀邦、李昌和胡克实。半年来,和胡耀邦、李昌一样,胡克实被剥夺了领导权力,纠缠他的,是无休无止的批判会。他愤懑无语,更忧心如焚:中国,失去了周恩来、朱德两位伟人的中国,在1976年夏天已经走到了什么样的边缘?而自然界的灾害,仿佛又和政治领域的灾难勾结而至!
人声嘈杂的地震局防震棚里,前国家地震局负责人胡克实找到了属于他的工作:传接电话,贴信封,发震情……
他还能干什么呢?
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折磨呵!
梅世蓉很忙。我们只在办公室握过一次手。她不是有会,便是有外事活动。有一段时间又患病住院,去外地疗养。我们一直没有机会长谈。她托国家地震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转告我:“是否不谈了吧?”这是使人感到遗憾的。她是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中心主任,曾为全国妇联第四届执委。
梅世蓉的丈夫林庭煌,是现国家地震局副局长,我从他那里得知,梅世蓉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她是重庆大学物理系的毕业生,毕业后被分到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所工作,从此便与地震科学结下了不解之缘。1956年她作为苏联科学院地球物理所研究生在莫斯科学习期间,勤奋、刻苦,甚至到了拼命的地步。留苏之前她已二十七八岁,为了突击俄语,累得骨瘦如柴。回国后,很久家里不起伙,总和丈夫吃食堂……
她的事业是一个艰辛而艰难的事业。
她不是没有注意过华北地震危险问题。1970年10月,她曾写过《从华北地区强震活动的规则性,论危险区划分的一个途径》一文,提出:“今后十余年内,应当特别注意的有以下四个地区:(1)山西、河南、河北三省交界地区;(2)辽宁沈阳、锦州、辽东湾至渤海;(3)天津、唐山、渤海湾;(4)北京以西怀来、蔚县一带。”
当海城地震和以后的和林格尔、大城地震发生后,她于1976年5月主持召开了京、津地区震情会商会,在对异常的分析、认识的很大分歧面前,她感到“要想作出明确的震情判断是困难的”。她曾“准备八月份再开会讨论”。同年5月29日云南龙陵地震后不久,她被派往四川工作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返京后又负责主持京、津、唐、渤地区震情分析预报工作。7月26日,她因为要起草关于四川震情的材料,而没有参加北京地震队的会商。
“七二八”大震发生时,被惊醒的梅世蓉呆呆地对丈夫林庭煌说:“唉,又没有预报!又没有预报出来……”后来,当她看到河北省地震局一位在地震中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时,难受地哭了。
唐山大震后,梅世蓉于1982年亲自主编了《1976年唐山地震》一书。其中第十七章《问题与启示》是她执笔的。她剖析了唐山地震的复杂性,包括“主震之前无明显前震”、“大震前区域地震活动图像复杂”、“四月份发生的和林格尔六点三级和大城四点四级地震之后,京、津、唐、张地区的地震活动空前平静”、“宏观异常出现很晚”等现象,认为“以上这一系列复杂的情况给震前的预报、震后的趋势分析造成了极大的问题”。
梅世蓉围绕“地点、震级、时间”三要素总结了唐山地震未能预报的教训。她写道:
以往常从大断裂的交汇部位,断层的拐弯、端点等地方去寻找强震地点,而唐山地震表明,这种方法值得改进。唐山七点八级地震的震中不在深大断裂上,而是在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唐山断裂带上。显然,用上述方法看待唐山,唐山不可能被划为具有强震危险的地点。
唐山地震预报失败的教训之一是震级判断与实际相差太远。如果说震前在地区上从大的方面看还有所估计的话,在震级上,可以说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震前的地震地质工作没有指出这个地区可能发生七级以上地震,历史地震资料的分析也未指出这种可能。对于已经出现的一系列异常现象,震前又缺乏认识,对趋势异常的几次大转折也作了错误的判断。结果将完整的异常过程切成数个时段,大范围的整体异常被解成数块,分别当作别处已发生地震的反应,预报了一些客观上后来没有发生的中强(五至六级)地震,而未报出唐山地震,教训是深刻的。
……
强震时间的预报问题……不认识短临前兆又是一个重要原因……
当梅世蓉写下这些鲜血换来的教训时,她的心情是可以想见的。
汪成民常在他那间桌上推满了书、**也堆满了书的小屋里接待我。一开始我就发现,他有许多话要说,可那些话都在一个“保险柜”里锁着──他并不信任我,既怀疑我对唐山大地震的熟悉程度,也怀疑我的理解能力。但是我们彼此间终于有了桥梁。令我十分吃惊,某一天,他拿出了许多极其重要的史料。“一切都要经受历史的检验……”那一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汪成民那严肃的、沉重的、内涵十分复杂的目光。
在1976年7月27日上午的汇报会上,汪成民作为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京津组组长,被一种巨大的责任压得透不过气来。半年来,他已三次去唐山一带核查异常情况,如此关注一个地区,在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可是他不能像耿庆国那样大声疾呼,甚至断言“首都北京将晃一次房子”。他的身份要求他拿出更精确的论据、更权威的意见,然而他毕竟没有。
他清楚,万一漏报,一场大地震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