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病中（第1页）

长春宫中，魏嬿婉病了几日，躺在虽不奢华却干净温暖的炕上，身上盖着松软的棉被，额上覆着浸了温水的细棉帕子。皇后仁厚，并未因她病着就苛待了她，素锦姐姐和莲心姐姐在不当值的时候也时常来照顾她。

可身体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寒意。那夜的梦，太真了。真得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将另一个“卫嬿婉”的一生，狠狠地烙在了她的魂魄上。

鹤顶红灼穿喉咙的剧痛，王蟾那张扭曲狞笑的丑脸，华丽宫殿里的折磨积下的绝望…这些感觉轮番在她虚弱的躯体里冲撞。

意识模糊间，她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那杯毒酒灌下的瞬间，又在濒死的极致痛苦里，被强行拖入另一个温暖明亮、儿女绕膝、尊荣寿终的幻境。

两个“嬿婉”。一个魏，一个卫。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病中神思涣散，她混沌的脑海被迫反复咀嚼着那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汗水微微浸湿了中衣，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细密的青纱帐，呼吸有些不稳。

转折点……在哪里？

是了，是雍正七年的那个春天，那个柳絮纷飞的选秀日。

自己和梦里那个“卫嬿婉”的阿玛，就是在那一日犯了事，然后就是阿玛去世的噩耗。

比自己更不幸的是，“卫嬿婉”像一朵被风吹离枝头的残花，仓皇失措间，跌入了内务府分配的、最底层的宫女生涯。

而现实里的她，魏嬿婉，像是有只命运的手，默默得将她的命运，拨回到“魏嬿婉”的人生。不说现实中的后宫和梦中相似却全然不同，光是因玫贵人平安产女，魏嬿婉被分派到了长春宫伺候，又被皇后娘娘看上，比之“卫嬿婉”好好儿地伺候着大阿哥，却不知为何就被贬到花房，这是何等的幸运！

她本该庆幸，不是吗？庆幸自己如今走在一条更平稳、更光明的路上。长春宫的岁月静好，是梦里那个“卫嬿婉”从未尝过的滋味。

可是……为何心口依旧沉甸甸地发痛？

不，不对。

魏嬿婉猛地撑起身子，剧烈的动作引来一阵头晕目眩，她扶住炕沿，剧烈地咳嗽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棉被上。

那个“卫嬿婉”的一生，细想起来，处处透着诡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扭曲、摆布而成！

凌云彻？

那个无用又窝囊的侍卫！梦里，“卫嬿婉”竟会被那样一枚不值钱的戒指绑住一生？明明是他先移情别恋，看上了那个总是一副清高样的如懿，却反过来恬不知耻地责怪“卫嬿婉”抛弃了他？这是何等的荒谬！

若换做是她魏嬿婉，早在凌云彻眼神飘向别人的那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踩进泥里，岂会容他成为自己青云路上的绊脚石？还为此耿耿于怀，甚至…因他而死？

五年！嘉嫔宫里的五年折磨！梦里那个“卫嬿婉”竟能生生忍受五年！若是她魏嬿婉，早就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手段，也要爬出那个地狱！怎能任由人作践到那般地步？

还有春婵、澜翠、王蟾……

梦里，她们是“卫嬿婉”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陪着“她”从微末走到权势之巅。可后来呢？“卫嬿婉”已是皇贵妃，权倾后宫，为何要用那般拙劣残忍的手段，害死澜翠去陷害如懿和凌云彻？这根本说不通！除非…除非“卫嬿婉”当时已经疯了，或者…根本就是被什么控制了心神！

更可笑的是那经幡！几块破布，几句鬼画符，就能将一位历经风浪、手上沾血的皇贵妃吓得魂飞魄散，甚至将罪行和盘托出？这简直是把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她魏嬿婉就算真要信什么神佛报应，也绝不会被如此儿戏的手段击垮！

最后…进忠。

想到这个名字，魏嬿婉的心口像是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痛楚和难以言喻悸动的酸麻。

梦里，那个太监进忠，看着“卫嬿婉”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欲望，他说他会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中宫的宝座上去。他是毒蛇，是豺狼，却也是唯一一个，将全部身家性命和扭曲的真心，都系在“卫嬿婉”身上的人。可“卫嬿婉”最后……却害死了他。

为什么？

魏嬿婉喘着气，脑海里一片混乱。梦中的画面支离破碎，却清晰印刻着进忠临死前那双不敢置信、却又带着一丝了然和嘲讽的眼睛。

全心全意为了“卫嬿婉”的人，被她亲手推出去送了死，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只会拖累她、最终背叛她的凌云彻，却让她念念不忘，甚至成了她的催命符？

这根本不合逻辑！这根本不是她魏嬿婉会做出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