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口的告示(第3页)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准备走,然后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像是一个人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含混、黏腻、不清不楚。
林渡推开了院门。
院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左边堆着木料,右边晾着衣服,中间是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铺在门槛前的石阶上。
林渡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王叔。
王叔站在正屋的八仙桌前面,背对着门,正对着墙上那面掉漆的穿衣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裤子是灰蓝色的,脚上趿拉着拖鞋。从背后看,他和七年前没什么区别,肩膀还是那么宽,后背还是那么佝偻。
但他在照镜子。
而且他在笑。
林渡看见镜子里王叔的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皱纹堆叠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中间裂开。先是眉心,然后鼻梁,然后嘴唇。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沿着面部的正中线划了一刀,皮肤从裂口处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另一层皮肤。
底下那张脸是陌生的。
更年轻,更光滑,嘴角咧到了耳根。
镜子里那双眼睛看见了林渡。
“林渡?“那个从裂开的脸皮下露出来的陌生面孔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笑,用王叔的声音说,“回来了?“
林渡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就跑。
行李箱倒在院门口,他看都没看,一路冲出去,青石板路在他脚下啪啪作响。他听见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门轴慢慢合拢。
他跑到了村西头的老宅门口。
老宅的门没锁。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挂着一层薄灰。林渡推开门,冲进院子,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得像有人在擂鼓。
院子和七年前也没有变。
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中央,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上铺着奶奶缝的棉垫子。正屋的门上挂着白布——丧布。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把白布吹得微微鼓起来。
林渡慢慢走过去,掀开白布,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堂屋正中央的一口棺材上。
棺材是黑漆的,漆面光亮,显然刚漆过没多久。棺材前面摆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先妣林门陈氏之灵位“。旁边供着几碟供果——苹果、香蕉、一碟花生米。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红色的香脚插在灰烬里。
林渡走到棺材前面站定。
棺材盖没有钉死。